叶粉,叶的脑残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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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夜

三五夜

 

 

 

致以也许被遗忘的岛屿。

 

 

 

 

 

1

 

这是最昏聩的时代,也是最清醒的时代。每个人都嘶吼着叫,而叫声唾弃着他们。

 

 

 

空气很沉重,火硝味疯一般地蔓延,然而过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又迅速地停下。像暴风雨前海鸥刷刷破开的阴霾,响雷打下前闪电对于淳朴屋顶的亲睐。粗俗得只剩酒精和战火的岛屿上只剩了一传千的低俗段子——“好像是该死的站街女好死不死地在你脱完前来了她亲戚。”

 

今吉翔一望望四周无异的贫民区。米黄色调的房子,间而冒出绿色尖芽,很突兀,大概算不得生机。附属品,次品。被阳光一照使他想起晒得发干的酱鱼的鳞片反射着光,千回百转前先被刀挫了个精光。“这种东西都是他妈的摆设。”今吉想起一向温婉的桃井曾经这么说。其实没有温婉这一说,这些词语早就已经被划到了哪个界限都没人想知道。

 

门“啪”的一声被撞开,今吉头都不回直接骂道,你他妈的怎么才来。来人一拍手上叮叮当当的枪械,你是要爆头试试吗。今吉不置而否,你小子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青峰。他起身整理衣装,顺带将那片窗台让给青峰。青峰大辉轻哼一声,手脚麻利地装起狙击枪,对准下方的某个地方。瞄准时眼光不经意地扫到对街的某个角落,视线吧嗒地一跳又迅速返回。嘴角一挑,不屑得如同夏日猖狂的热度:“你就在看这个?几日不见趣味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啊。”今吉怔了怔,推推眼镜,又笑开:“哪敢啊,做爱是他们自己的事。”末日当头,谁不想抓住一晌贪欢。反而不抓住的倒是鹤立鸡群。那我就是那群鸡,中的一个。

 

话不是这么说,今吉在一旁的阴暗处看着青峰大辉。勉强划到早春的阳光说不上毒辣地照在他身上,额头亮晶晶的一层汗。虽然比自己低一年入伍但是高很多,今吉偶尔愤愤地想。但确实作为学弟,如果可以这么称作的话,青峰大辉的资质可以说是比任何一个桐皇的人都要出色。

 

 

 

“青峰……”今吉看着一脸专神注视着下面街道的男人,忽然觉得一阵茫乱,海浪之中抓不住稻草的茫然无措。“怎么了学长。”青峰从狙击镜前转过头看了今吉一眼。“战争这种东西,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吧。”今吉想他是疲倦了,他疲倦于家乡朵朵的樱花,血红得令他想起衣袂纷扬,流光溢彩的舞姬。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怎么会他妈的这么想。“那为什么还要发生呢。”他将手伸到口袋中,摸索着顺手拿来的盒香烟,触手生凉,一阵突如其来的寒冷正在从一而终地淹没他。

 

青峰看了一眼狙击镜,又转过头来注视着今吉。“我想不是这样,前辈。”这样的今吉倒不像他所认识的了。他停顿了一下,又抓住了某个字眼,“有人跟我说过,战争这种东西,又不是自己想结束就结束的。所以,所以就是这样。”今吉感觉到青峰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没问,反正他也不想说。

 

今吉欲言又止,有些话语如鲠在喉。一片暗灰色的海在他眼前晃晃悠悠,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他几乎撑不住想昏睡。

 

青峰再次拍了拍他的肩时,他为自己的疏忽又蓦然地警醒。青峰看着他勉励压制住翻腾着情绪的眼睛,一言不发地提着狙击枪走了出去。今吉凑到窗前看着街上一具死尸,他能听到几秒钟前细不可闻的一声穿过他的头颅,炸开团团血,和脑浆。见鬼,我怎么又想到了樱花。他发愤得踹倒了把椅子。

 

 

 

青峰大辉拎起装有狙击枪的箱子,闪身出了后门。他并不想多想刚才今吉的动作有多愚蠢,我若是个敌军他已经在对上帝说黑幽默了吧。战场之上无需多语,战友也是。保全是责任,但不是义务。

 

说是这么说,青峰无法阻止自己的思绪突然间跳跃到一个时间段。他断断续续地追溯着那道光,他想那是五年之前?那个时候或许可以把保全队友视作最高的义务,对,是义务。他很肯定地这样想。每个人都是。然而却在断层上的某个点分道扬镳,抑或从此陌路。

 

他也会想起那时候金发少年眼角上扬的笑意,反手随意一枪一朵糜烂的血花扑哧地绽放在半空,他固执地认为里面没有脑浆。他也笑笑,那时候笑容还是经常固定的。

 

“小青峰,我想我已经追上你了也说不定。”黄濑凉太单手抓住狙击枪,若有所思地望向青峰脚旁的地面。青峰无可奈何地笑笑,带点轻狂与张扬,“你追上我还早呢,黄濑。”“虽然你这么说,但是你已经把我当成……嗯,战友了吧?”黄濑将头发捋到耳后。青峰停顿了一下,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这是当然的啦。”

 

现在桐皇的队友说不上不称心,甚至可以帮他解决很多事。但他还是无法抑制地想他以前共事三年的队友,甚至是赤司的毒舌和不留情面。他想他最想的还是他,想他眼梢常带的笑意,想他金发如同阳光般的闪耀。单纯的是队友之间的默契而已。

 

 

 

两个人的相遇说不上是什么狗屁命运的安排。萍水相逢的灯影觥筹交错,狭小的空间里塞满了烟味和甩牌的啪啪声,末日黎明时太阳与月亮的交火。太阳这么说,再玩你们都给我去死。特别是你,黄濑。月亮这么嬉皮笑脸地笑笑,怎么了赤司,要不要也来一把。那时候月亮还不称职,偶尔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但青峰当时推门而入,一眼看到了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夹着飞尘的昏黄灯光洒在他眼角,琥珀色的海涂开片纯色的微波。他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这肯定不是他妈的一见钟情。

 

战火层峦迭次地在之后的某个时间点互相约定地炸开。青峰从枪械库出来拐了个弯,碰巧擦过绿间,还能听到他如同神棍般絮絮叨叨又吐词不清,依稀挺清楚什么战争三年之后绝对会发生。他从来不稀罕这些,因为没有必要。那时候每个人都活在当下,其实现在也是。时间的夹缝中跌跌撞撞地绊脚起嗤啦嗤啦的灰尘,啪的一声打在半边脸上鲜明的左手掌印。桎梏顺带流放一些人滚出时间的细缝。

 

 

 

青峰冷不防地被斜斜撞出的垃圾箱绊了一跤,他骂了声娘,又顺脚将祸首踹到一旁。四周算不上熟悉,但是好像全日本都千篇一律。阴暗的灯光隐约透出些黑暗的特质,藤制的牢笼啪的一声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圈着范围。他没有理由地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并非生理。稠密的黑暗偏偏缓慢地搅着移动,巨大漏斗甩出廉价的灯光。他冷着脸想迅速地穿过这一地带。然而那些满脸脂粉的女人也确实这么做,看到他纷纷掉头就走。偶尔有不识相的人谄媚地凑上来也被挡了回去。可能是气场。

 

但他自己忽然驻足在某个黑暗的小巷口。坏掉的自动售卖机吐出的各色内衣七零八落地被阴影大笔一挥地说我是老大我罩着。但其实阴影本身也无法做到如鱼得水的只手遮天。其实还是看得出她们肮脏的本性的。当然可以。青峰无意识地注视了撕得散乱的衣物一会儿。他想起很久之前,训练时他和黄濑逃到这里,两个人有些气喘。年少时不会有人预计到后果。何况赤司这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青峰也注视着某个点,想起绿间故作玄虚的判断。

 

黄濑不介意这些。随意一靠,修长两指之间不知从何时夹了支烟,青峰的视线也跟着他掏出的火机移动,擦声响起的刹那,他忽然以为那瞬间星火会燎原起这片黑暗。他很随意,视线来回在青峰和沾满污垢的墙壁之间晃动。相对无言,然而瞬间千言万语。浓稠的黑暗中偶尔火星一闪能看见另一个影子在黄濑眼中也擦拉擦啦地晃荡。青峰也从他手中夺过烟,像模像样地抽了一口。小巷很窄,以至于青峰能近得看见交错的青色血管几乎能破出黄濑过白的皮肤。

 

“小青峰,你也够黑了。”黄濑盯着某个地方,声音中依稀带着点笑意。青峰呆了呆,丢掉香烟顺脚捻灭。动作流畅得在黄濑看来是幅狂草。“是啊,那又怎样?”“嗯,是没有怎样。”

 

青峰注视着黄濑,刚见面那会儿他几乎认为他是哪里来的什么公子哥。然而他吐了口唾沫,现在说什么公子哥都是假的。但是这并不妨碍黄濑在阳光下晃眼的笑容,佣兵四下打量着的饱含深意的目光。青峰忽然很想在黄濑的脖子上啃上一口,然而他确实这么做了。黄濑被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的僵硬,却又很快放松下来。不是什么青涩的少女,也不会说什么你要为我负责。两个大男人,昏暗的小巷中干柴烈火一燃 黑暗只是背景的衬托。“明天我去德国。”黄濑熟练地点着烟。

 

“……不是英国?”青峰蓦然惊醒,沉默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青峰想说什么,又迟疑了一会儿,俯身将话语连同唇舌卷入黄濑的耳朵。“早日回来。”

 

“我尽量。”

 

 

 

然而早日早日,倏忽间片刻五年。青峰穷尽自己并不丰富的想象力,想着黄濑的制服是如何的平整,他甚至想到了回来那天要用唇舌剥开飞行员的制服,在分明清晰的锁骨上投上褒奖的一吻。他冷静下来也会想想,他和黄濑之间是什么关系。而他执着地认为黄濑一定还存在哪个地方而不是被不留情面的炮弹炸死。废话我都没死。

 

有时候回根据地看看,转了两圈能见到黑子淡然地坐在指挥台边上,对他镇定自若地说,青峰君你能醒醒吗,黄濑君他死了。青峰也看着他,黑子哲也缩了缩身子,好像被冰冷的目光穿透了身体。他没死他不会死他怎么可能死。“但……但是黄濑君五年都过去了都了无音讯。”“这他妈的不重要!”青峰提高音量,怎么那多人都他妈的认为黄濑死了。他目光的坚定令黑子想到无坚不摧的物体,但他没由地想到盾牌。

 

“另外,不要说他死了,即使是哲,我也会生气。”青峰收敛起怒气,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感觉阿大你变了呢。”桐皇的军师照例看着青峰,难得透点少女样的情感。桃井五月好像听到了由远而近接踵而来继而炸开的炮火声,她不在意。桃井看看沉默的男人,“硫磺岛要被侵占了,人手不够,很多人都死了,特别是平民。”一向运筹帷幄自认内心足够强大的桃井忽然觉得一阵软弱,一根手指就能摧毁她自认固若金汤的防线。

 

“五月……”青峰欲言又止,一朵朵啪啦啪啦的火花接二连三地炸开在不远处,二月二十日。开战后没几天。“我们是战士。”一向沉默寡言的战士从来没像现在怀念过吵吵闹闹的声音。他仿佛听到有声音在对桃井说,小桃别伤心了,即使是死死在一起也不嫌寂寞啊。赤司或许会踹他一脚吧,也说不定了。剪刀一晃说黄濑你够了,不要影响士气。那又如何,以前的毕竟无法重来。他没有再理会兀自神游的桃井,她很快又是那个鼓掌之间战线崩溃的军师。他顺手抄起放在墙角的枪支,跃出防御线。

 

 

 

2

 

黄濑凉太当然没死。确切的说,当他再度看到飞机场的时候,他几乎认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人间炼狱。世界,或时代。他在英国伦敦颠来倒去地流荡了三年,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回了日本。他怕再待下去那些过度油腻的炸鱼终有一天会冲毁的他并不坚固的胃。他想有些东西无法逃避。

 

“你在逃避一个人。”赤司是他回日本后遇到的第一个人,降落的飞机场刚好处于赤司的管辖范围。听手下的小兵说,新降临的飞行员一头金发很是耀眼,小兵眼中溢出满满的贪婪。赤司一言不发,冷冷道,他有家室了,另一个人还崇尚暴力。所有发言不发言的小兵顿时噤言。当然,黄濑还不知道这些。

 

黄濑听闻这句话,整个嘴角扯出明亮到刺眼的笑容,“连小赤司都这么觉得吗,早知道就不回来了。”赤司沉默了一会儿,异色双瞳泛起不明的情绪,下一秒就抡起拳头。本想直冲着脸打去,在半空中怪异地换了个方向。黄濑被打得胸口生疼,喉咙泛起腥甜的味道。赤司打了一拳之后停下,冷冷看着他,都是时代的错。黄濑锤锤胸口,摇摇晃晃站起,是,个人的错,小赤司。他又向赤司告别,别死了小赤司,战事结束后我们还是奇迹的时代。赤司当时很想回答他说,奇迹的时代也罢,帝光也好,都不是能够重新返回的了。不过当时他难得没有反驳黄濑,他想这是唯一一次。

 

 

 

从赤司那里什么都没拿,赤手空拳的黄濑凉太想他随时都会被从哪冒出的美国佬打死。他被炮火所洗练,难不成却被一把小刀送了命也未知。那时候很少能够想到明天阳光是否重现,想到今晚上是否有星光都能说是心态良好。黄濑凉太偶尔能够想象今晚上星光是否像若干年前那么闪烁。

 

他想那时候天空应该不是现在灰蒙蒙的颜色。美洲的灰尘暴迁徙过太平洋占领了霁青的天空。灰尘沙土的厚黄和间而的绛红填空了牙白。偶尔的假期,能够从双人宿舍中看着女人扭着水蛇腰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地穿过街道。大声叫着小黑子你不去来上一发吗。

 

“你在开玩笑,黄濑君。”

 

他撇撇嘴。

 

瓷白色的外墙时常被赤司他们所颠的篮球沾满了印子。房间很小但是阳台很宽大。帝光的人几乎都住在这一地带,黄濑的宿舍处于边缘,又是高层,没有几座房子挤在一起看不见天空的烦躁。楼下是黑子,靠在阳台上的时候还能时常看到紫原大大咧咧地骑着自行车叼着美味棒。

 

那时候长眠无梦,也无需做梦。帝光开训没几天,对面楼层好像便有人新搬进。黄濑闲暇无事,趴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隐约闪动着的人影。那边有人闪出阳台,黄濑笑笑,姑且算作打招呼,“早上好。黄濑凉太。”对面的人闻声呆了一呆,下意识地看向漫天缀着的星辰,终于忍耐不住绽开个笑容,“青峰大辉。”笑容那么廉价,以至于某个时间过后什么都看不见。青峰搬进来后,两人闲暇时都在阳台上胡扯,从训练聊到女人,从女人聊到战争。

 

时常两个人去打篮球,无需相约。青峰恶狠狠甩下,“你肯定比不过我。”他不以为然,然而事实如此,黄濑大刺刺躺在场地上依稀能见到一些潦草夹着锋芒的影子在晃动。在One on One过后。两个人累得半死,却用最快的速度奔上楼梯,同时出现在对方视线中又相继笑开。

 

“我快!”黄濑冲对面瞪着眼。

 

“好啦是你快。”青峰随意地答着,他在横冲直撞中不小心撞进那片琥珀色的海,海映着天空,抢掠夺走了星辰,起伏间半梦半醒的浮标。“怎么了小青峰?”黄濑看着发呆着的青峰有些诧异。“没什么。”青峰随意搪塞着,将视线勉勉强强从那片海中拔出。那时候青峰无可抑制地陷入片海。之前他会斩钉截铁地想并且认定喜欢F杯的女人,但他陷入的名字叫做黄濑凉太。

 

 

 

他回到日本的时候大概是二月上旬,在整个岛国几乎转了一圈,从北海道到本州,又流浪到四国,最后跌进九州的境界。樱花还未盛开的时候,满满的一片平和。然而樱花除了使他想到指尖拈烟女人的烈焰红唇之外,还想到漫天炸开的炮火伴奏满地绛红的色彩。他想他无法想象,战争是否会磨灭他们少年尚能称作为热血的心性。绝望和无助腐蚀着时代,自然包括他们。

 

赤司让他们去督促集训,帝光一年级新生亲眼看着头颅啪的一声在眼前炸开,脑浆夹着鲜血好死不死地沾上脸颊,闪躲太慢,视网膜上也戴了有色眼镜。望出去所有都是红的,不可洗的红色油漆哗啦啦地从头淋下。他无所谓地抹去脸上的血,顺手抹在旁边青峰的衣服上。青峰迅速抓起他的手抹走自己脸上的污垢。“礼尚往来。”牙齿倒是一如既往的白。

 

也有忍受不住战争的小毛孩子,终于在赤司三番五次的摧残下溃不称军。“为什么要有战争!好好呆着不是很好吗!找个人幸幸福福变老——”黄濑其实很想插嘴,变老也是建立在能变老的基础上的,没有人抵御战争能变老吗,你的老二插在洞里的时候就死了谈个屁的变老。

 

“俯卧撑五百个,做不完去死。”

 

 

 

战争中存活的感情就像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战争中的感情脆弱得强大,乃至围观者都很兴奋。也有恶劣的人看的是扫射轰炸过后牢握的手是否变成孤掌。更恶劣的想你再不能得到做爱的愉悦。得不到所以摧残,哪怕是看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也高兴。但没人指责。伦敦街头来不及逃进防空洞的老年夫妇像是没有调好程度的烤箱所烤出的蛋糕,焦黑得一碰就碎,但还是能够看到手是相牵着的。帝光时期执行任务,不同方向的子弹穿过两个人,走近一看脸上表情欲仙欲死,纠缠的肉体还保持着骑乘的姿势,醉生梦死间谈不上好梦的破灭,前来收尸的紫原面无表情盖上白布。

 

“小青峰想过怎么死吗?”黄濑点着烟看着全神贯注组装狙击枪的青峰。“你觉得你死的了吗?”青峰冷冷地发问,“要死也有可能,那就是,”他故意凑近舔过黄濑分明的耳廓,“被我操死的。”

 

他们花了两年时间确定感情,一年时间去相爱,五年时间在战火中颠沛流离。缘木求不到鱼,孤掌无法鸣响。黄濑忽然也开始想念那种信手拈来的默契与信任,不是建立在欢爱之上,而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行云流水狂草般摔过一纸过境文书。他开始履行没有言明但两人皆认定的约定。他将烟头踩在脚下,捻灭,憧憬个屁,我要并肩同行。

 

   他们相隔不知道多少路,但他们很近很近。

 

   

 

在神社中拿了包烟,顺带敲昏正在大吃大喝的美国佬,黄濑凉太拿到了把常见的勃朗宁,正待思虑下一步动作时前方传来美国口音,隐约听出是在讨论个胸大的女人。黄濑撇撇嘴,本想掩身藏到门后,身体中蠢蠢欲动的焦躁分子却都在叫嚣,黄濑跌出门外手上不停。两个人的头颅应声爆开,黄濑忽然蹦出个想法,要是青峰在肯定会腹诽美国兵的反应速度,他被自己逗笑。没有恋战向早就看到的停在神社门口的汽车跑去,子弹破风擦过耳垂,算不上凯旋的战歌日月照耀风云变幻,细小血珠是漏掉的音符,沾上黄濑的衬衫。单手翻过敞篷汽车,利索拉出接线板擦出火花,子弹啪啪啪地打在车座上,气急败坏的骂娘声逆风灌耳,滑到油腻的井壁遍布惨叫的幽灵,轰的一声。黄濑不在意地启动汽车。

 

   

 

这天晚上黄濑其实也没睡好,然而可以说是他进境日本以来还算安稳的日子。黄濑在路上顺手按开开关,是Marlene Dietrich唱的Lili Marleen,黄濑略微停滞了下动作,嘿挥手再见哪来肯定的爱会永远。但他还是忽然想起青峰,他将右手覆盖上双眼,他想即使这样撞到了棵大树算自己倒霉,撞到了个人就结伴下地狱也愿意,以至于他闷声说着小青峰你快回来吧,我想你了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后来他睁开眼,车子已冲出座小桥半边,黄濑他甚至能够看到灰蓝色的水面离他越来越近,海怪尽在耳畔的丝丝窃语。但他还是从容地熄灭发动机,拉开车门,从一而终。他站在桥面上看着车子被地心引力拉回尘归尘,土归土。于是黄濑凉太忽然在并不明朗的天空下笑开,多好,即使这样我也没死,何况是你。

 

这事情之后其实具有戏剧性,凡事都是。黄濑随意找了家民房直截了当地说想要投宿。开门的女主人看着黄濑的微笑忙不迭地说当然可以。黄濑提前将勃朗宁丢到个垃圾桶,让运气不好的人见鬼去吧。不连累别人,特别还是个平民这是传统,不管帝光还是海常。女主人有些惶恐地看向黄濑,说,你不会是军人吧。黄濑从善如流,撒谎不打草稿早就练得纯熟。我只是个高中生,再说姐姐你什么时候看见过这么年轻的士兵吗。灿烂的笑脸哗地展开,顺口叫个姐姐总是没错的,何况事实也是如此。

 

女主人也笑笑,依稀显出年轻时候秀丽的模样。她说我叫大岛请多指教。她对黄濑说起丈夫被硬拉去参军从此没有音讯,儿女在遥远的东京嗷嗷待哺。黄濑觉得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很像,他侧着头仔细听着,忽然女主人停顿一下,我觉得你和之前也投宿过这里的一个人所描述的很像,金发,也是像他所说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笑容。黄濑整个人震了震,好像行军途中突如其来发生的震动,万籁俱寂后侦察兵平静地又说,对不起是地震。

 

 

 

3

 

青峰的印象中,黄濑很实质,不管是做爱时用手紧紧箍住他的肩背的眼中的一湾琥珀色荡漾,青峰想他看见过那么多男男女女,只有黄濑算得上常年经久不衰的来一发榜单NO.1。虽然他没有大胸,但是相比起有硅胶的假胸,他想他宁可将就一个前面有把的臭爷们。何况,什么浓妆淡抹的女人都没有黄濑的……的默契。他不大确定。时间天生具有去芜存菁的能力,说不准现在是否还保留着。

 

 

 

现在的作战地点是个废弃的仓库,确切的说,是一排废弃了的仓库。夜幕时常不留情面地压下来,又被金属压在了外面,那些星星噼里啪啦地碎成一团撒了一地。青峰跨过地上常见的玻璃酒瓶碎渣,走过临时搭建起的指挥台时将今吉的水杯不慎打翻在地图上,洇开毛笔涂的红叉,魔鬼穿过鬼门关之前的张牙舞爪。青峰下意识地注视地图,红色的不偏不倚,淹了整个硫磺岛。

 

“不祥之兆啊。”青峰轻笑着。

 

“那你还他妈这么做。”今吉白青峰一眼。

 

他们其实那时候都不把这种姑且算作预兆的预兆当回事。即使有人在它头上大笔一挥预兆两个字潇潇洒洒也熟视无睹。背水一战没有临阵脱逃的士兵。青峰路上路过其他部队,乳臭味干的小鬼眼中常常有绝望之色,但那些过烈的表现被打压下——他曾经亲眼目睹大喊着我不干了的士兵被无情地爆头——杀鸡儆猴毋庸置疑。夜色的黑和闭眼所见的黑不一样,浓稠的色彩搅动起一锅沸沸腾腾,火焰吞吐着魑魅魍魉吞吐着火焰。黑暗不一定形容黑夜,黑夜也不一定黑暗。

 

但今晚仍旧无风,更没有云。

 

 

 

没有第二十九天的二月,正沙沙地走到了末尾,一曲不成调的琴瑟和弦。仓库里总算有了点春天的气息,樱井曾将葱随手栽到一团土上,但也只是葱而已,耷拉着脑袋等待着一枪穿过头骨,总算好歹还是绿的。万绿丛中一点红正被慢慢地涂改成绛红中难见的绿,血干涸后的棕色。青峰不想清点人数,每天仍旧提着狙击枪出去崩掉几个肩上至少有五角星的,偶尔模仿黑子打探一下消息。今吉偶尔若有所思,要不要给你派个助手什么的,青峰斩钉截铁,不用。

 

先前还可以常常得到友军的消息,黑子常常送快信来传达问候,偶尔在岛四周溜达还可以看到绿间。有次绿间对青峰推推眼镜,今年,处女座可能会得到失去很久的东西。青峰不在意,但也想了想曾经丢掉过什么,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还能遗失。于是他对绿间说了再见。何况一年很长,长到望不清未来是否还存在。现在硫磺岛四周竖起了倔强如刀刃,冷冽如刀尖的高墙,鸟飞不进人出不去。自生自灭放任自由。鸟不生蛋的地方要用血肉孕育着生机,恶心到令人发指。

 

 

 

前不久,若松抓的俘虏金发碧眼,一开始耻高气扬,到青峰见到他们的时候无一不低声下气。绝望一点一点地磨平他们引以为傲的棱角。青峰看似随意地路过个人,又停下,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看了看青峰,下巴一扬满目傲然,雅各布。你看起来不像俘虏的样子。青峰皱着眉评价。

 

“对,那是因为我有希望。”那人得意扬扬地炫耀着他手上的项链,“看这是莉卡,这是我活下去的勇气。”青峰本想恶劣地打下他手上的项链,将里面镶着的相片扯出来踩得粉碎,一如所剩无几又被拉出来鞭尸的尊严。但这毕竟是只臆想。青峰打算维持一段时间他在美国佬中还算友好的形象,他不认为是虚伪,所以,怎么了。“那见过面吗?”他本来想补上一个条件,在战争之后。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莉卡早死了。在子弹射过来的时候,她挡住了他。青峰呆滞了一下,忽然很想寻找些无谓的措词,然而他迷失在各种枪声和炮火的交媾中找不着那条线,只能看着比他还高的美国人眼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某种液体,没有,她没死,她在我这里。青峰停顿了一下,转头就走。不是我的错,都是时代。他想起帝光时候常常被新生挂在嘴边被视作神明的谶语,仿佛能够只手翻天主宰沉到深井的月亮重新捞起。但那他妈的怎么会是理由。

 

青峰以为那只是在他沉稳得波澜不惊生活的助推器,使他本就没有风起云涌的道路上了一层保险。然而保险公司在金融危机时会不情不愿地破产,上门要说法的不管是骂着操你娘还是踹你老二,总之保险费用还是义无返顾地化为长江东逝水被冲到化粪池成了肥料又再次循环利用,天知道会不会再次成为腹中之物,但现在还只在孕育状态,程序显示它还不危险。青峰觉得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开始倾斜,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那人在天平的另一端放了个砝码,他妻子的生命,千千万万的生命。他看不惯那些随意欺负美国人的日本士兵,大声调笑两句又拳脚相加,鼻青脸肿是再幸运不过的了,运气之神消弭瞬间向忙得没空数人头的上帝报告,然后上帝说,排队领号吧天堂路太挤。又看看说,算了你去地狱吧,那里空闲一点。被欺负的叫苦不迭,欺负的喜笑颜开。你知道是怎么划出两者的界限吗。

 

青峰帮过几次因为被虐待受了太多伤的美国人,但后来也只是装作视若无睹,再后来就所幸绕开俘虏集中的地方。为什么,太多太多人了,还有一个青峰不想提起的是,他曾经搭过手的一个美国人,挖挖鼻孔向他吐气,你不是跟他们一路货色,你是想从我后面进来还是直接上来SM?青峰没理他,这种货色入不得眼,那些对他SM的人八成有虫子侵占了大脑。但他过后几天看见他在调戏个比他弱小的士兵,带把的。

 

 

 

浑浑噩噩地上战场,下战场;捡回条命又在枪口勉强抢回死神的控制权;不分青红皂白地拿起放置在地上的酒瓶拼头灌下,里面装的液体属性完全不知道。青峰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天亮,清明的琥珀色,显眼的金黄色。视网膜上被糊了一层红色,看出去都是一样颜色。诹佐说这和他妈的婊子颜色不是一样。没人理他。因为语言不通无法交流,美国人的小队这时候已经七绕八弯地包围了他。

 

青峰那时候离诹佐离得很远,他也是一个回头才看到诹佐慢慢地倒下去,平整军装上晕开块血迹,是上次那个美国人说他妻子在的那个位置。青峰闭了闭眼,又睁开,阳光刺痛了他的眼。他忽然想起绿间绝对是错的,只有失去哪里有他妈的拾遗。后来也想也可能是对的,因为自己如果也被射倒,也不是等于找到以前丢失的了吗。哦希望那个时候上帝不要一脸嫌弃地说你给我滚到地狱,那可能会跟上帝拼命顺手解救地狱群众,前提是其他人都在天堂。

 

青峰就这么瞎想着,有颗瞎眼的子弹穿过他密密麻麻织得严实的思绪,将他的左肩射了个对穿,一瞬间他听到上帝斜着眼阴测测苦笑看着他,又依稀浮现半边黄濑的脸,他不想用什么赞美之词譬如天使称呼黄濑只是意外觉得这也是他活下去的勇气。于是他跌跌撞撞一个不大标准的前滚翻,再利索地摸出把M1911。扳动扳机前他的余光瞟到半个被硝烟圈起的很寒碜的天空。他想起很久之前训练时黄濑被火药熏得很黑的脸,只剩下了双眼睛在闪烁着异常的光亮,他说虽然这样我还是没你黑吧,小青峰。青峰二话不说将枪托向黄濑打去。黄濑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

 

万一死了呢。

 

 

 

他不大喜欢天空,因为那会使他想到彩虹,浮云,鸟类,泛滥的鲜花,层层滤过的微光,等不及亲吻朴素乡村屋顶的闪电,还有生命。那种迂回缱绻后和生机擦肩而过的不甘,像是下水道中搁浅的不符实际的深水鱼,晾晒后发出意料之中的臭味。于是青峰大辉拖着把不离手的狙击枪出现在桐皇根据地,他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天空中长云的叮当作响,正在讨论作战计划的几个人抬起头,桃井很迅速地跑过来及时扶住他险险灭绝的支持力。青峰闻到一阵混合着血腥味的果香。

 

“桃子?”青峰勉力撑开眼皮,不是累的。

 

桃井停顿了一下,声音在青峰听来就像遥远传来的声轰鸣,七回百转,被对流层滤过,他被震得略显烦躁。她说,啊不是。你有精力你自己怎么不站起来,我很累的。青峰甩开桃井的手臂,独自磨到个角落坐下,旁边七倒八歪地摔了很多玻璃瓶,他一不留神还被碎掉的玻璃渣硌了脚,血小板被玻璃渣唾弃它的不负责任。“妈的祸不单行。”他低声骂着。桃井倒是没怎么嫌弃青峰,拖了瓶酒精走过来,青峰模模糊糊的视线反馈回去,使他感觉到桃井走得甚至还跟优雅挂了钩。桃井冷哼一声,粗暴地扯开封口,二话不说就往青峰的伤口上倒,青峰倒吸口气,眼神来不及汇聚成有杀意的刀就软弱下来碎成一地残骸。依稀觉得自己在片海里沉沉浮浮,打心里想真真切切地骂声娘。

 

桃井给他缠上绷带,所幸左肩是洞穿也省了麻烦。青峰睁开眼,第一次觉得蓬头垢面的桃井有了些战前的风采,顺提一句他第一次觉得世界如此美好。他活动了一下,瞬间半边胳膊失去感觉,连带着半边脸都抽搐,桃井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笑个屁。你现在就像从……这里的东北面跑出来一样。桃井不客气地评价着。后来青峰终于想起仓库东北面是家早就打了个对穿的精神病院。

 

青峰来不及与嘴炮模式启动的桃井对骂,灰尘缭绕的仓库门口又浮现了个阴影。逆光飞舞的灰尘欲盖弥彰。桃井忽然站起,速度快得几乎让青峰以为门口站了个敌军。“樱井!”他跟着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但后者却已经跑到门口,几乎以双膝跪地的姿势倒下。

 

若松站在门口,脸颊上一道横过鼻梁的伤口泛着新鲜血液,显得他整个人特别狰狞。他将横抱着的人放在地上,视线无从放置好死不死地与青峰投来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满怀,于是他收回,深吸了口气,“我发现的时候,樱井已经被手榴弹炸……炸成这样了。”青峰搜索着樱井先前的模样,然而忽如其来的头痛几欲撕碎他,搜索无果,罢工的系统这样评判。青峰忽然看到了棵恹恹欲倒的葱,见鬼。

 

 

 

战争越来越扯淡。今吉揉揉眼睛看着被抬出去的樱井这么说。时值三月刚出头,粮食战资越来越缺乏,正如世界数着雨打芭蕉的滴滴答答,顺带冲刷一切,把信心浇得全灭之后还贱笑着说不客气。新招进的年轻人绝望地喊着为什么我想回家,鲜少有人会再来狠狠敲他头了,敲人头的此时也需要被警醒。青峰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臂,他暂时将撕心裂肺的疼痛收起来摔到某个遗忘的角落。

 

“对不起,我没能把诹佐带回来。”青峰以为自己至少会停顿一下,然而没能达到他预想中的效果,一切顺然而然,脱口而出。不是不想,是没能。而且真正集合的时候青峰才发现自己真正接受了诹佐死去的事实。如果涂粉鎏金的舞台上叠着群演员,浓墨抹出的眼梢斜斜划出道不屑,观众的拍掌欢呼只是给注定的随意搪塞再浇上桶油。关键是已经注定背道而驰何来的顺其自然妥善服帖。青峰想自己就是那个演员,但是肯定不合格,突发奇想而已。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今吉显然了然,并且不想多谈论这个问题,轻轻摇了摇头就转过了身。留青峰独自在外面听着天空和大地相互交错的战鼓轰鸣,长号作响,万籁沉寂。

 

 

 

4

 

今吉说这大概是最后几次冲击了。主要是己方信心不足外加物资匮乏,桃井皱着眉点着地图。青峰不置可否,一个人灌了个烂醉。酒精害人顺带不利己,青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他见到早春的樱花颤颤巍巍地飘到日本的版图上,时值灯会,繁复的花样版式形形色色地觥筹交错着莹澈的灯。他来不及评价当晚被灯照的就像玉杯中微微荡漾的碧酒的河水,也来不及评价许久未见的澄澈的天。然后他碰见了个身影,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够描摹出一笔一划,前提是闭着眼睛——所以他在梦中踟蹰很久。然后,然后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叫出了那个名字。

 

青峰满头冷汗地醒来,其实不算一个噩梦,但确实是做梦。桃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桃井蹲下戳他的伤口,没有表情地说,你叫黄濑来着。青峰呆了一呆,还没来得及说话桃井就站了起来,走到另一边。她事实上早就知道,在青峰一脸决然地加入桐皇前就知道,有个人提早代替了她的位置,她隐约知道那是谁,只是她暂时,或是永远,不想指名道姓。维持表面还是必须考虑之中的事情,但桃井这时候看着脚尖,都快生死存亡了,还他妈替他担心。她其实很想对青峰大喊大叫,说为什么,黄濑他能够在危急时刻帮你挡子弹或是抱着手榴弹吗,但是我可以啊,我想啊,我能啊!但后来见识过更多的桃井又慢慢懂了,隐约抓住了条线正待顺根问底。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人,或者说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黄濑。

 

 

 

今吉让若松拖着青峰出去看看情势,青峰隐隐从今吉的脸上看出了下一步的打算。若松想开口问问,然而桃井眉毛一竖示意噤言。若松低声嘟囔了一句大步流星地在前面开路,青峰觉得好笑,提了把狙击枪紧随其后。室内的两人想把思绪在火焰中滚滚,被烧红的砖头烫出烟雾之后再淬水。金属般的坚固。

 

“他们在思考个屁啊!”若松抖抖衣服,瞟一眼青峰。青峰思虑再三,“我想他们……应该是决定要撤退了。”没用放弃。若松果不其地一紧肩,又放松下来,像是上错发条,果然会是这样,他默默地想。战争中不值一提的自由女神像形同虚设,他一瞬间宁愿亲人,朋友,爱侣,诸如变成衔着橄榄枝的和平鸽,然而在这之前他们已然撕裂了他自我的想法。背道而驰,不留情面,伤疤是战争无情有情馈赠的长号。

 

若松一个错神,被枯烈的树木拉扯着视线,余光隐约瞟到青峰急急跑上去一拍前面一个人的肩,他眯起眼想要看得更清楚,被青峰拍的那个人转过头来一脸诧异,若松也很诧异,他竟然从青峰眼中看到了失神。走了一段若松又问他那是谁,青峰没好气地回答着说认错了,他妈的我还以为是……是他。若松其实一瞬间在那个跑过去拍肩的身影上看到了一些,一些少年时才有的跃跃欲试,或者说是不加任何多余修饰的冲动,这些东西仿佛没有在青峰身上出现过,若松有,很多人都有,然而青峰能够把这些东西挫成冷静,和更加锋芒毕露的灼灼光亮。很难想象青峰的少年会是怎样的,若松于是就那么问了。青峰一愣然后随意说着,每个人那时候不是一样的吗,上课加训练,我那时候还打篮球,没事去歌舞伎町。若松一敲他脑袋笑着说我不是问这个,谁不是一样的,我的意思是,你那时候会更冲动?

 

青峰当然肯定这一说法。

 

若松没说话,盯着不远处一座山上插上的一面旗帜,他停顿了一会儿,向青峰告别,青峰无表情地同样看着他,若松顿了顿,分道扬镳吧,桐皇大概也快散了。替我向今吉他们告别。后会……他没有说下去,大概不会有后面那个词语,青峰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么再见,他们象征性地握了握手,没有温度,还真是象征性,青峰撇撇嘴,往回走去。

 

 

 

青峰再次踏上归程的路时,即将堕落的夕阳勉力撑住了华光溢彩。他看着前面,忽然怔了一怔,又慢慢地转过身,拖出的影子又冷又长。算是仓库或者是根据地的地方现在被突兀地夷成废墟,和近处和远处大同小异,可见的地方被粘稠的暗红色混在一起的看不出是纤纤的手指还是苍白的脚踝,是桃井的还是今吉的,还是那些小兔崽子的。他忽然觉得人啊真是脆弱,真可笑,几十分钟前还是活蹦乱跳的人现在连个全尸都找不着,当然是斩钉截铁地讽刺。然而他这个时候又想,这样也好,好歹不痛。说不定我死的时候还会被一片一片地割成肉片。也许上帝很快也会对我冷笑,这种事情没人说得准,机遇的不确定,不确定的机遇。他随便找了棵只剩半截树冠的桦树坐下,冰冷的枪身开始有些温暖的感觉,汗的缘故。没什么好顾虑的,他索性闭上了眼。

 

 

 

闭上眼睛的黑和所谓的黑夜不一样,仿佛还是睁开着眼睛,甚至更清楚。他听见来自远方或响或弱的轰炸声,看见疮痍贫瘠的土地被鲜血滋润,看见闪电哗哗地划过长空,听见个声音,也许是上帝。

 

 

 

尾声

 

梦里他想遇到黄濑,于是他便遇到了。梦中的随心所欲不管怎么看都是作弊,不过没人会相互揭发。他曾经设想他和黄濑的距离有多长,五年吗。黄濑的脸一如既往,甚至带着温热。黄濑左臂缠着绷带,隐隐显出了些血迹。他向青峰俯身,青峰盯着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地开口说我很好。黄濑停顿了下,然而眉眼忽然舒展开,啊是,我也很好。

 

青峰说别走了,他们都死了,黄濑说嗯,这是约定。

 

他多希望约定成为个俗套词,地久天长。不过两个人都没说话,片刻之后,黄濑向他伸出手,前进吧小青峰,路还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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