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粉,叶的脑残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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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绘画的荒谬



不绘画的荒谬


2014.8.31


人人都只看到地上的六便士,只有他看到了天上的月亮。

毛姆的短篇写得极好,有点类似于醇香的花蜜,能钻进去吸个如痴如醉,长篇里喜欢这篇,主人公像是个无畏的骑士,奔着悬崖而去,即使那头是个深渊,名字叫做理想。

思特里克兰德原本只是个证券人,差点被千篇一律的生活磨掉了棱角。在人到中年却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家出走。目的令人难以置信,并非是“人人都认为的那样”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那样的出走称为私奔。但不是私奔就为了爱情,而是本质上的理想。他令人匪夷所思地选择了“绘画”作为出走的初衷。勇气和创作欲是促成这次绝路的导火索,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理所当然的四下谣言散开,热潮退去后只有是失魂落魄的主人公穷困潦倒在巴黎及马赛。途中遇到了热情的追随者,后者如痴如醉地被他的画所倾倒,扬言思特里克兰德日后必定会发光,即使现在还不是金子。可惜主人公不卖人情,他原本就不是怀才不遇,逆水行舟的那种人,也不是哗众取宠的虚荣者,离开安定的家乡平淡的生活倒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只是去向一个自己认定的地方。他也冷酷地甩手离开,去了塔希提岛。

那不算是天堂,对于疲于奔命的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但那也算是天堂,野蛮的初级天堂。思特里克兰德用窗作为画布,摄取一切感官所能发掘的事物,糅合成笔尖上一点纤细的笔触。大概是只有这些东西的:蓝色的摇摇欲坠的椰子树叶,厚重的颗粒感的玉米穗,流动的携带者赤道的热度的风,歪斜咆哮愤怒的声音。毛姆在结尾描述了间“令人感到震撼的房间”,主人公遭受了双目失明的厄运,但颜色是可以听到的,他成了上帝的信徒,将房间变成了个人类文明的大杂烩,思想是其中闪耀着的光,是亚当的创世纪,是伊甸园。只是一切都在思特里克兰德嘱咐的一场大火中灰飞湮灭。

艺术和存在从来都是相悖的。

想到梵高,即使主人公的原型是梵高的好友保罗•高更,但我仍觉得他和梵高之间有共同体。一样的未被人赏识,为了绘画可以不顾一切。梦想突如其来的击中了他,任何世间其他的牵绊都是多余的:爱情,名利,家庭。因为他选择了理想,是生活。

他成了理想的奴隶,他披荆斩棘,将物质生活击得粉碎,将爱情看成是女人的羁绊,将人性化为宇宙里最渺小不过的一个“枷锁”。这样的人自然而然是可怕的:冷酷,无情,不为所动,沉默,尖锐,无视世俗。当时世俗谁都看不起思特里克兰德,可后者根本不在乎。他只看得起艺术。

想起了安•兰德笔下的的洛克,为了建筑同样与世俗抗争。只是思特里克兰德选择了条更为极端的路:不是世俗背离了他,而是他义无反顾地背叛了整个世界。思特里克兰德这样的人不可能完全存在。要是给他画个像,大致的轮廓是“为了理想”,在眼睛处能标上“无情无义”就能在眼角处添上“残酷”。从普通人的眼光来看是冷面人,甚至可以说是罪恶不赦的坏蛋,但他又毫无疑问是个杰出的人。

人性都是相悖的,逃避和软弱倒是近义词。思特里克兰德身上人性的两面中“黑暗的那面”被夸大,从人的角度来说是绝对失败的,上帝给予他无穷无尽的创作欲和天赋的同时总是要收走什么,或者说,这是毛姆对于人性的思考和探究。毛姆说每个人生来孤独,言语只能表达思想的极小部分。每个人都像是错综复杂的蜘蛛网,自我是那颗小小的昆虫,掠夺猎物而不满足。思特里克兰德全然没有沟通的后顾之忧:他不屑言谈,用最粗俗最冷酷的言语回击别人,那些玻璃弹打到别人身上就遍体鳞伤。毛姆自己都说:“作家更关心的了解人性,而不是判断人性。”

毛姆实际是用思特里克兰德创造出了个新生的天真无邪的孩童,返璞归真,对理想有莫大的勇气和毅力就像新生儿对明晃晃的世界心生向往。为了追求可以拒绝一切。像是末日殊途上的策马狂奔,哪怕前头是枪林弹雨后头狼烟四起,也是毫无顾忌的。毕竟,别人生来为了生存,而他清楚他生来是为了生活。若说毛姆创造了个绘画天才加疯子的混合体,倒不如将残酷的主人公看作为理想现身的实验品。

唐代诗人钱起说:“散才非世用。”散材是那些与尘世格格不入,只能隐居荒野寻求自己的快意人生的人。也许为理想这个要不可及的月亮而甘愿放弃一切的思特里克兰德是其中的代表罢了。可惜散材寥寥无几,抓着放大镜找也只能找到一星半点。

 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说“我必须画画,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挣扎。”别人对他质疑,他很简单地说:“我想画画。”别人提及那你妻子呢,那你孩子呢。他又说:“只会干扰我画画。”此后再也不发一语。他对画画的渴求太剧烈,以至于到了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步。但他又不会回头。一条道走到的不是黑,而是光明。他花了后半辈子的时间,总算追上了人生。人们被梦想冲得七荤八素,一队倒向另一边虚伪但确实诱惑的名利,财富,聊以一生;另一队沉默于现实,掰着指头算安稳的日子会有多久,答案是地久天长。可惜这些都不是思特里克兰德,他自甘溺在理想摊开的一片汪洋中无法自拔,个性是被捻碎洒在他头上的一堆星星。他看见的不是光明,是自己。

他不可怜其他人,就像其他人可怜他一样。他只是懊悔那个没有趁早醒悟的自己,这样他也就可以更早的溺在那片海洋中到醉生梦死。

篡改一下辛波斯卡的诗是这样的,对于思特里克兰德:“我喜欢绘画的荒谬,胜过不绘画的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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